(二)
 


  那天,如往常般放學。意外地從巷口遠遠看見那台川崎牌打擋車,才方跨進家門,就見到一抹熟悉的背影坐在客廳長椅上。 
  一時間,我以為我眼花了。 
 
  「……爸?」
 
 
  父親緩緩回過頭看了我一眼,一個字也沒說,只是繼續靜靜喝著茶几上一罐又一罐的啤酒。令我訝異的除了父親較平時早返家及那堆數量可觀的空鋁罐之外,就是那副眼神。煩悶參雜一絲怨怒,又像在壓抑著什麼秘密的眼神,也許是酒精作用的關係,我總覺得父親那泛紅的雙眼還夾帶一股莫名的哀傷。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父親一切反常舉動,也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。依這個情況,不論說什麼都不適合。
 
  我輕輕越過父親身旁,朝自己房間走去。關上房門,隨便從書櫃抽了本井上雄彥的漫畫躺在鋪滿塑膠軟墊的地板上,目光渙散地瞪著一點也不好看的天花板。雖然書中武藏和胤順對打甚是精采,凌亂的思緒卻始終靜不下來,我頻頻留意房門外父親製造出的聲響。 
  先是叭噠叭噠的腳步聲,隨後浴室的門被迅速打開、再關上,啪嚓一聲馬桶蓋被掀起。安靜了約莫十秒後,緊接而來的是一陣陣嘔吐和馬桶沖水聲,就這麼交替持續整整半小時。 
 
  令人坐立不安的半小時。
 
 
  父親是受到什麼嚴重刺激嗎?或是工作開天窗?還是什麼……我不禁開始胡亂猜測。雖說發生這種事並不是第一次,忐忑不安的感覺仍是揮之不去,如破了個洞的船一般載浮載沉——倏地浴室傳出「碰」的一聲,我立刻從地板上彈了起來。
 
 
  「爸!」
 
  我衝至浴室,猛地用力把門打開,一襲酸臭穿刺著鼻膜,地上湯湯水水一片,掉落在一旁的蓮蓬斗不停噴出水花,整間浴室活像半個災難現場,而父親則跌坐在地板上神情恍惚的看著我。 
 
  「爸,你的衣服濕了。」
 
  「我要洗澡,把門關上。」他堅持拿起地上的蓮蓬斗。 
  「那樣會起酒疹!」 






  將父親打理好扶上床後,我癱倒在自己床上,空洞的看著窗外月亮緩慢下沉。
 
  睡不著。 
 
  我滿腦子都是父親的身影,如電影般一幕一幕放映,父親沉默不語的樣子、焦急煩躁的樣子、發怒咆哮的樣子、興奮臉紅的樣子……難過落淚的樣子!?為什麼父親今天面容如此悲傷?記得去年在阿婆的葬禮儀式期間,父親比在場任何人都要鎮定,但每回看見阿婆生前的相片,他就會露出和今天一模一樣的表情。

  究竟 
  發生了什麼事?

 




 



 



 









 



 


  清早窗外綿雨滿天飛,天空灰濛濛一片。 
  我討厭這種不乾脆的感覺,要不雨就下大些,要不就別下。提著剛買好的早點走在路上,濕冷的風從衣服的縫隙和袖口透進來,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。拿出口袋裡冰冷的鑰匙,我轉動門把,門卻早一步被打開了。 
 
  是父親。
 
 
 
  「昨天,謝謝。」
 
  這是早上父親對我說的第一句話。老實說,聽到這句話的剎那我異常感動,就像手腳冰冷時摸到暖暖包一樣。 
  父親啃著剛買回來的饅頭,熟練地套上皺巴巴的工作服,雙眼佈滿血絲。 
  「爸,今天還要加班?」我咬著豆漿的吸管窩進客廳長椅內。 
  今天星期六,公司不是排了特休假嗎? 
  「去辦事。」父親背對我坐在大門前的矮鞋櫃上低頭穿著安全鞋。 
  「喔。」 
 
  突然,父親停下穿鞋的動作。
 
 
  「阿諾,想不想見你母親?」
 
 
  父親留下這句話,跨上他的老川崎離開了,我目光呆滯的望著父親剛走出的大門,久久無法回神。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  想不想見你母親…… 
  見母親嗎? 


  一整天。
 
  在耳邊嗡嗡響了一整天,我悄悄推開父親未上鎖的房門,趴在書桌上盯著相片中父親的笑容許久,我忍不住輕撫相框,腦中不停重複播放父親早上說的那句話。現在我想我稍微可以理解昨天為何父親會如此失態。 
 
  這是父親第一次主動對我提到母親。

 
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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